军休干部吕景成不懈寻访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——
为了一份永不褪色的名录
■迟博 梁弘勃 中国国防报特约记者 赵雷
春节前夕，曾任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宣传干事、辽宁省大连市军队离休退休干部第三服务管理中心军休干部吕景成，把电话打给大连市民生小学校长安秀，几句简单的问候，话题便聚焦于校园一隅——承载着英雄血脉的“董存瑞班”事迹展室。
该展室以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名录为时间轴，通过图片与实物相结合的形式，展示董存瑞精神的血脉传承历程。为了这份永不褪色的名录，吕景成用了近3年时间，先后与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150多名老兵取得联系，收集160多张珍贵历史照片，整理出20多万字的班长故事……
吕景成寻访补全的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名录。
2023年5月，吕景成把1948年“董存瑞班”命名以来的历任班长信息全部找齐补全。这对吕景成而言，不仅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，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。
遗憾·奔赴
退休后，吕景成总想着能为部队再多做点事情。2020年6月的一天，他的这个心愿，有了实现的契机。
那天晚上，吕景成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。战友群中的一份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表格名录，勾起了他对军旅时光的难忘回忆——
1978年12月18日，“董存瑞班”第16任班长马家龙，把吕景成接到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当兵。他下连后的第一任连长张会信，是“董存瑞班”第13任班长。1982年3月，他提干后在机关担任宣传干事，曾多次到“董存瑞班”采访。
有一年，“董存瑞班”新战士刘宪文，入伍两个月就在全团比武中夺冠。他闻讯赶到“董存瑞班”采访，由于时间过晚，就睡在班里的土炕上。后来，军区报纸在一版显要位置，刊发了他采写的《董存瑞班一新战士训练夺魁》。此后，他陆续发表了数十篇反映官兵传承董存瑞精神的稿件。
更令吕景成难忘的是，他还采访过董存瑞生前的老连长王万发。1986年5月，吕景成陪同掩护董存瑞完成爆破任务的老英雄郅顺义、时任副团长的焦裕禄长子焦国庆，到英雄故乡参加董存瑞烈士塑像落成揭幕仪式。那天下午，他坐在英雄家的火炕上，聆听英雄父亲董全忠讲述董存瑞小时候的故事……
收回纷繁的思绪，吕景成又仔细打量着手机里那张陈旧的表格名录，亲切中难免遗憾：一些班长的姓名、排序不准确，表格中还留着9任班长的空白。
那一夜，吕景成久久未眠。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，他脑海里翻腾的，却是1948年5月的军号声和董存瑞托起炸药包的呼喊：“为了新中国，前进！”
“‘董存瑞班’历任班长名录，是英雄精神的传承……”吕景成再次把目光停留在这份名录上时，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。随后，他摊开笔记本，用力写下：“名录不能断，记忆不能碎！”
第二天，吕景成与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取得联系，了解到这份名录是从1982年开始陈列在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荣誉室，中间陆续有更新，而自己看到的那张名录照片，是从班长董存瑞统计到2019年的。
多年来，由于连队参加战斗及多次移防、转隶，遗失了一些资料，这份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名录是连队当年整理连史时，联系不少老兵，凭借大家的回忆整理出来的。
“近年来，官兵一直通过各种途径寻找线索，希望能尽快补全这份名录。可部队任务重，难以抽出专人做这件事”，电话那头，该部队相关负责人的语气有些沉重，“可历史不能就这么模糊了啊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吕景成心上。当年无缘成为“董存瑞班”的战士，是他一生的遗憾。但因多次到“董存瑞班”采访，先后与13任班长打过交道，这让他对“董存瑞班”有很深的感情。
“几十年过去了，这些老班长退役后去了哪里？目前的生活状况如何？”吕景成决定以“董存瑞班”编外战士的身份，寻找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，补全这份名录。
空白·考证
2020年7月，吕景成联系到他的老连长、“董存瑞班”第13任班长张会信，一起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相关寻找信息，并创建了“董存瑞班”班长群。
不到1周，就有8任老班长“归队”。吕景成的手机群里，不断被“欢迎老战友”“敬礼”等问候语刷屏。
真正的困难，在屏幕之外。为确认原来名录中登记的第42任班长于明亮和第43任班长石善奎间是否存在“空档”，吕景成找到当年的连长、营教导员、同班战士。电话打了一圈，说法一致：中间还有一任班长叫张力。为确保准确无误，他请张力去寻找当年的任职命令。
几天后，一张泛黄纸页的照片传来，命令无误，字迹清晰。那一刻，吕景成摩挲着手机屏幕，仿佛触摸到了那段失而复得的岁月，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。
最大的“迷雾”，是原名录上第2任班长梁玉凤与第3任班长廖明海之间长达9任的空白。“两年多，怎会有9任班长？这不合常理。”2020年8月，吕景成收到第18任班长刘苏平寄来的一本旧书，是河北省隆化县董存瑞烈士陵园原主任吕小山编写的《董存瑞精神代代传》。书页已脆黄，他戴着老花镜，逐字细读。突然，“褚久瑞”3个字跳入眼帘，旁注“‘董存瑞班’班长，1955年1月退伍”。
随后，吕景成顺藤摸瓜，又确认了廖明海的继任者是齐国祥。谜底豁然开朗：所谓的“9任班长空白”，是记录误差造成的误会，实际只缺失褚久瑞一任。
几年来，吕景成拨打上千个电话，发送数百封邮件，查阅大量资料，走访过数十名战友核实细节，先后澄清5个关键问题：纠正了6任班长的姓名错误，调整了两任班长的排序，补全了两任“无名”班长的信息，厘清了“9任班长空白”的误解，确认了“董存瑞班”的首任班长是王士凯。此前，不少人误以为是董存瑞，其实英雄牺牲时，“董存瑞班”尚未命名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2023年初春，吕景成终于把1948年“董存瑞班”命名以来的历任班长的信息全部找到，遗憾的是，已有12任班长离世。
收到吕景成查证的信息后，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在为他开具的证明上写道：“以上情况经查验，核实无误。”那一刻，吕景成眼圈红了。
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为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颁发荣誉证书。
2023年5月，20位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与部队官兵在董存瑞雕像前合影。
吕景成（右）与“董存瑞班”第48任班长赵震合影。
2023年5月25日，董存瑞牺牲75周年纪念日。英雄生前所在部队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团聚：来自全国各地的20位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回到魂牵梦绕的老部队，参加纪念活动。他们当中，年龄最大的78岁，最小的37岁，有的老班长是离开部队后第一次回军营，有几位前后任的老班长自从军营分别后，也是第一次相见。一见面，大家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，有说不完的话。
部队领导为他们颁发“董存瑞班班长荣誉证书”和纪念牌匾时，会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那一刻，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兵，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。
活动结束后，第32任班长刘永兵在微信群里留言：“此次相聚，让我看到了董存瑞精神传承的脉络，为吕景成干事的辛苦付出点赞。”第18任班长刘苏平马上回应：“你说出了大家的心声！”留言下方，跟着一连串“致敬”与“感谢”的表情包。
荣誉，不仅属于个人。收到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邮寄的牌匾后，第3任班长褚久瑞的儿媳阎秀平高兴地说：“有了牌匾，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街坊邻居们，我的公爹是‘董存瑞班’班长！”
第11任班长张明祥的女儿张霞，双手捧着证书和纪念牌匾，站在父亲的遗像前激动地说：“爸爸，英雄部队始终没有忘记您，您在‘董存瑞班’奋斗过的故事和成长经历，已写进红色家谱……”
光荣共享，精神永续。这一幕幕，让吕景成心潮澎湃，他知道，自己找到的不只是班长们的姓名，更是对英雄精神的铭记。
对话·立传
在一次次的交谈中，吕景成了解到，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官兵对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中的齐国祥和张明祥印象最深，因为他们当年代表连队官兵受到毛主席的接见。官兵对于其他历任班长的成长故事知之甚少，并且连史上也没有更多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的详细记载。
“一个人的经历是故事，一群人的经历是历史。”吕景成决定为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立传，让“星光”照亮更多人。
采访第7任班长杨春祥时，老人已年过八旬，听力严重下降。电话沟通无效，吕景成就用微信打字。老人想起一点，就断断续续发来几句。
一个模糊的时间，一名战友的绰号，一次任务的片段……对话窗口成了记忆的“打捞场”。吕景成历经10多天，写出了《勇挑重担的榜样杨春祥》。
为表达感激之情，杨春祥执意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图书《真正的战士》寄给他。那是1954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发行，专门介绍董存瑞故事的一本书。三伏天里，杨春祥不会寄快递，徒步往返邮局两趟，汗水浸透了衬衫。收到书时，吕景成抚摸着一页页泛黄的纸张，仿佛是与英雄对话，更是接过了一个精神的火炬。
采访第12任班长郑继友时，吕景成遇到了“沉默的壁垒”。郑继友反复说：“我做的事太普通，不值一提。”吕景成没有放弃，他转而寻访郑继友当年带过的兵，请他们讲讲郑继友的故事。就这样，一个“严管厚爱”的班长形象逐渐清晰：他当班长两年，所带的10名战士先后提干，轰动一时。
当吕景成将初稿发给郑继友时，老人惊讶地问：“这些事，你咋知道的？”得知来龙去脉后，郑继友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后说，“那……有些细节，我再给你说说。”话匣子一经打开，便是一曲动人的军旅乐章。
最令人揪心的，是寻访第6任班长郭凤全。2022年10月，吕景成得知“董存瑞班”第6任班长郭凤全，1978年转业到蚌埠市一家盐业公司。他先后联系蚌埠市民政局、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几家盐业公司，都没有找到郭凤全。他又打电话到蚌埠市委宣传部，请求协助寻找，结果还是没有找到。
后来，吕景成与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原副部队长李清泉取得联系得知，郭凤全已去世。他根据李清泉提供的资料，采写《情暖兵心的“政工星”郭凤全》，可遗憾的是缺少郭凤全的照片。思来想去，吕景成根据李清泉描述，请来专业人员为郭凤全画像。
不惧死神的“战狼星”王士凯，冲锋陷阵的“勇敢星”梁玉凤，火眼金睛的“侦察星”褚久瑞……这几年，吕景成与时间赛跑，为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采写了20多万字的班长故事……
芳华无悔，老兵新传。为更好地讲述老班长们的故事，吕景成创办了微信公众号，命名为“兵林趣闻”。他一字一句地敲，一张图一张图地排，如今已编辑发布150多篇讲述英雄与传人的故事。同时，他还走进学校、社区、军营，将“兵星”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，讲给更多人听。
吕景成走上学校讲台讲述董存瑞战斗故事。
一天，在大连民生小学操场为学生讲述“董存瑞班”红色故事时，孩子们围着他问：“吕爷爷，董存瑞是真的不怕疼吗？”他俯下身，声音温和而坚定：“他当然怕疼，但有一种东西，比疼痛更重要，那就是信仰。”
鉴于吕景成为寻访“董存瑞班”历任班长、坚持弘扬英雄精神所作出的贡献，董存瑞生前所在部队先后为他颁发了“‘董存瑞班’荣誉战士”和“弘扬董存瑞精神特殊贡献奖”荣誉证书。
墨染初心，文载荣光。如今的吕景成，还是每天写点东西、时常去宣讲，有人问他，退休了为啥比上班还忙？他说：“每天能做点与传承董存瑞精神有关的事，是我余生最大的光荣和幸福。”
（本文照片由受访者提供）
版式设计：扈 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