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啷当岁,追月“挑大梁”

汇聚之精 2026-02-25 4574人围观

  科学家的浪漫想象:1.2亿年前,一只小盗龙在天空飞翔时可能曾看到月球火山喷发。地质地球所供图

  ■本报记者 冯丽妃

  1月28日,北京怀柔雁栖湖畔朝阳铺洒。中国科学院大学国际会议中心会场内,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(以下简称地质地球所)研究员李秋立接过红色烫金证书,现场掌声雷动。

  当天,李秋立和4位“战友”——同所研究员胡森、陈意、杨蔚及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(以下简称国家天文台)副研究员周琴,共同获得2025年度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基础研究奖。

  这支平均年龄“四十啷当岁”的团队,站在人生与科研的“中场”,如同精准咬合的齿轮,嵌在中国探月工程的宏大机器中。他们用一粒粒微小的月壤,揭开了月球晚期演化历史与机制的秘密,让中国人的发现不断刷新人类对月球演化的认知。

  解密者

  2021年7月12日,是胡森记在心底的日子。那天,他第一次见到嫦娥五号月壤——细如面粉、极易黏附。如何将其制备成适合岩矿分析的靶样,成为摆在他面前的首道难题。

  作为“新手”,他激动、紧张,却不慌乱。为确保“快出成果、出好成果”,他们已经提前用阿波罗月尘反复演练,打磨出一套“CT扫描—镜下挑选—元素扫描—靶样制备—岩相分析—微区分析”的全流程方案。

  技术在手,心中笃定。他与同事仅用0.15克月壤,7天完成分析,16天论文完稿,100天内在《自然》发表3篇论文,创下了月壤研究的“中国速度”。他们对嫦娥五号月壤样品年龄、源区性质和水含量3个科学问题展开研究,发现20亿年前月球还“活着”,喷发过滚烫的岩浆,比此前预计的30亿至28亿年前推迟了整整10亿至8亿年。

  过去,美苏样品揭示了月球30亿年前的早期演化片段。如今,中国科学家的研究则为了解月球晚期演化补上了关键拼图。

  嫦娥六号带回的人类首份月球背面样品,带来了全新的机遇和挑战。嫦娥六号的岩石类型远比嫦娥五号的更复杂。周琴记得,样品最初返回地面实验室检查分选时,他们发现不少浅色岩屑,原以为是深部月幔岩石,经可见近红外光谱检测才知是苏长岩,此外还有角砾岩、粘结岩等。

  “岩石类型多,意味着可以挖掘的科学故事多,但样品处理也难上加难。”周琴说。同时,由于着陆点位于月球最大、最老的南极-艾特肯(SPA)盆地中的阿波罗撞击坑,区域上具有“大坑套小坑、老坑套新坑”的特点,因此样品来源极为复杂。

  李秋立团队主攻样品定年。为找到具有代表性的新老年代样品,他们通过“大海捞针”,从5克嫦娥六号样品中甄选出108颗大于300微米的玄武岩颗粒。其中,107颗来自28亿年前喷发的岩石,唯有一颗拥有42亿年历史——这是迄今人类在月球返回样品中获得的最古老月海玄武岩,证明月球背面火山活动持续了14亿年,改写了人们对月球背面热演化的认知。

  “与美苏相比,我们的研究特色在月球晚期,但也要针对月球形成初期的演化给出中国数据和理论模型,在国际上发出中国声音。”李秋立说。

  陈意团队主攻岩石学,负责寻找因撞击形成的古老苏长岩,这是破解月球最古老撞击盆地——SPA盆地年龄的关键。然而,他们连续3天一无所获,直到第4天才迎来转机,一颗“疑似对象”出现了。它的外形与阿波罗苏长岩相似,成分却迥异。经过一系列原位分析,团队最终确认,这正是苦苦寻觅的目标——来自大型撞击熔融事件的产物。随后团队一鼓作气,陆续发现20余颗同类颗粒,将月球最古老撞击“疤痕”的年代锁定在42.5亿年前。

  “月球样品研究要从细微处入手,唯有坚持深入辨析,才能打开月球‘盲盒’,获得新发现。”陈意说。

  运用在地球上磨炼熟稔的“绝技”对一粒粒微小月壤展开分析,研究团队不断揭开月球演化的秘密。杨蔚主攻月球火山活动和形成机制,发现月背玄武岩来自“超亏损月幔”,提出“先天贫瘠”说和“后期撞击改造”说;胡森主攻月球水研究,发现1吨撞击玻璃珠中可含1斤水,月背月幔比正面更干;李秋立团队发现月球1.2亿年前仍存在火山活动……这些研究成果不断拓展人类对月球的认知边界。

  “中生代”

  在地质学中,中生代是连接古生代与新生代的关键生物学演化阶段;对于个人而言,四十啷当岁的人生“中生代”,是承前启后、扛起责任的年纪。

  周琴至今记得,嫦娥五号样品解封那天,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自远特意来到了实验室。看着样品瓶里的月壤,他激动地说:“搞了一辈子探月工程,终于看到咱们国家自己的样品了!”

  那一刻,周琴突然懂了什么叫“责任”。周琴2013年加入国家天文台,那时该研究团队已经在布局建设月球样品实验室。由于没有参考模板,他们在时任国家天文台副台长李春来的指导下,专程到国外考察,最后形成300多页的样品操作方案,建起了国内第一个月球样品实验室。

  “老一辈是种树人,他们付出了很多心血。现在到了出成果的时候,我们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。”周琴说。

  李秋立和同事对此也深有体会。地质地球所早在嫦娥工程立项之初就布局行星科学研究,在人才引进、平台建设、方法研发、人才培养等方面默默耕耘了20余年。例如,针对月壤颗粒细小的特点,分别组建具有微区定年、同位素分析、水含量测定、成分分析等多种功能的实验室。在原有仪器功能不足的情况下,研究人员研发和改进关键部件,增强仪器功能,使得综合研究能力达到国际领先水平。

  “前辈领航,做战略规划;我们打仗,具体执行。”李秋立说。

  事实上,李秋立这代人,尽管没有前辈“从0到1”的筚路蓝缕,却要面对“从有到优、从追赶到跨越”的时代考题。

  接到嫦娥五号样品那一刻,杨蔚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使命感。“航天人耗费巨大的心血,采回如此珍贵的样品。我们承载着样品研究的使命,肩负着整个民族对月亮的向往。对于从事月球科学研究的人来说,这是何等的幸运。”他深情地说。

  拿到嫦娥五号、六号月壤的日子里,杨蔚始终处于亢奋状态,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沉浸在样品研究中,一点都不觉得困”。

  1983年出生的胡森自承担月壤攻关任务后,加班、熬夜成了常态,一头黑发渐渐变白。

  为了抢占科研先机,在这批“中生代”的带领下,很多青年科研人员都开启了“歇人不歇仪器”的三班倒模式。样品筛选、数据分析、论文撰写一气呵成,没有人提条件,没有人有怨言,他们的开拓性成果得到了国际科学界的广泛认可。

  随着月壤样品研究的不断深入,陈意愈发感受到,人类对月球的探索越深入,新发现与原有认知的差异就越明显。“当尝试提出更具创新性的见解时,来自国际同行的讨论与质疑也自然会增多。但这正是科学研究的魅力所在——在不断‘打破与重建’的过程中,推动人类对月球的了解进一步深入。”他说。

  追梦人

  手捧荣誉证书,李秋立的内心有感动,也有责任。

  “奖章是里程碑,更是新起点。获奖的喜悦是短暂的,科学发现带来的快乐才更持久。”当记者追问感受时,他笑着说,“做得越多,发现的问题也就越多。我们要用更多的研究、数据,不断验证、修改甚至推翻原有理论,形成属于中国的新理论,让人类对月球演化的认知更深刻、更清晰。”

  在胡森看来,中国的深空探测虽起步晚,却发展迅猛,月球探测“六战六捷”。更多行星探测样品的返回,将为中国孵化月球与行星科学理论创造重要契机。

  如今,中国深空探测的计划表上已经写满了新的目标:嫦娥七号今年将奔赴月球极区探测水冰,嫦娥八号计划2029年前后发射,2030年前实现中国首次载人登月,天问二号已经出发执行小行星伴飞取样探测任务,天问三号火星采样返回任务正在论证……密集的深空探测任务,将推进工程-科学融合发展,拓展新的认知边界。

  赶上了中国深空探测最好的时代,这群四十啷当岁的“追月人”已经在摩拳擦掌,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理论和技术储备。譬如,为天问二号样品研究研发了全新分析技术,将原位分析有机物方法引入岩石样品研究,通过陨石完成技术验证……很多技术都是首次在地学领域应用。

  “中国的地外返回样品研究才刚刚拉开序幕,后面还有更多惊喜等待我们去发现。”杨蔚说,“前辈为我们创造了很多条件,我们也希望为后人创造条件。”

  《中国科学报》 (2026-02-25 第1版 要闻)

[ 责编:王若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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